别针厂的奇迹

今日核心问题

💭 两个工场，都雇二十个工人，老板干的活一样，一个一年赚一百镑，另一个赚七百三十镑。钱到底按什么分？

开场

斯密在第六章里摆出两张账本。两家工场，都雇二十名工人，每个工人一年十五镑工资，两边工资开销都是三百镑。差别在材料：一家每年吞下七百镑的普通材料，另一家要用七千镑的精细料。资本的年利润按当地百分之十算，前一家老板赚约一百镑，后一家赚约七百三十镑。

两个老板干的监督活有多少差别？斯密说，几家大工场里，这类监督几乎都交给一个总管事去做；管事的工资，才表达监督指挥这种劳动的价。原文有一句："They are, however, altogether different, are regulated by quite different principles, and bear no proportion to the quantity, the hardship, or the ingenuity of this supposed labour of inspection and direction."（利润和这种被称为监督与指挥的劳动，完全不同，受完全不同的原则支配，与监督劳动的数量、辛劳、灵巧没有任何比例关系。）老板拿的那份，不跟他流多少汗挂钩，只跟本钱规模挂钩。

这就把努力这个词放到了火边。斯密用这两家工场追问：在一个大家都参与分工的社会里，一样二十双手，一样十二个月的活，为什么一份劳作只值另一份的零头？他先不回答，反而往更早的年代退了一步。

原书精读

斯密先回到最原始的状态。那时候还没有资本积累，也没有土地被私人占有，东西怎么交换？他的规则简单：看制造不同东西需要的劳动量。一个猎人国，捕杀一头海狸通常要费两天的功夫，捕杀一头鹿只要一天，那么一头海狸自然该换两头鹿。如果一种活儿更苦，还得额外补贴；如果一种活儿需要更灵巧的手艺，也要加价。原文是："one beaver should naturally exchange for or be worth two deer."（一头海狸自然该换两头鹿，值两头鹿。）这时候，劳动的全部产品都归劳动者本人。

资本出现以后，规则变了。有人攒下一笔本钱，不愿自己动手，而是把钱拿出来，给工人供材料、供吃穿，让工人干活，然后卖掉产品。这时候，商品换来的东西，除了补上材料钱和工人工资，还得给雇主留一份利润。否则雇主没有兴趣办这事。利润不是监督劳动的另一种工资。它按什么算？斯密反复强调，它由投入的资本价值决定，资本大，利润就大。哪怕老板把监督的活全交给一个文书，利润照旧按本钱计算。

随后土地问题也一样。一旦土地成了私人财产，产品价格里又得加上第三份：地租。于是斯密把商品价格拆成三部分：工资、利润、地租。这三部分各有各的规则。工资谈的是一双手值多少，利润谈的是一笔本钱值多少，地租谈的是一块地值多少。

价格拆完，斯密还画了一条界。一个地方总有个通常的工资率、利润率、地租率，这合起来就是自然价格。商品如果正好卖到这个价，才算卖得正好值。可是人天天看到的市价，常常比它高或比它低。市价靠什么浮动？两条：市面上实际摆出多少货，以及愿意出自然价格买这批货的人有多少。斯密把后者叫有效需求者。原文写法是："Such people may be called the effectual demanders."（这样的人可称为有效需求者。）这个需求和另一种绝对需求分开。一个很穷的人也可能想要一辆六匹马的马车，他可能喜欢这东西，可这不叫有效需求，因为没有人会把马车送到市场上去卖给他。

市场一紧，货少了，愿意出全价的人买不全，就会有人加价抢，市价就顶上去了。市场一松，货多了，卖的人互相降价，市价就掉下来。自然价格像一根轴，市价绕着它上下转。

原书故事

斯密给过一个很具体的账：在某个地方，制造业资本年利润通常是百分之十。两家工场，各雇二十名工人，每人年工资十五镑，两边工资一年都是三百镑。一家用的粗料一年只花七百镑，另一家用的细料一年要花七千镑。第一家的本钱总计一千镑，第二家总计七千三百镑。按百分之十算，前一个老板一年指望约一百镑利润，后一个老板指望约七百三十镑。

可是这两份利润背后，两个老板的监督劳作几乎一样，大半还交给了某个总管事。斯密说，管事拿的工资，才表达这种监督指挥劳动的价格。老板拿的利润另有原则：本钱越大，利润越多。这个账把老板和管事分开了，把出力和出钱分开了。

还有一个在第七章里出现的场景：一座城被围，或者一场饥荒来了，必需品价格会贵得离谱。斯密说，这不是因为生活必需品突然变得更有用，而是市面上货少了。愿意出足价的人买不全，于是竞相加价。一样多的面包，平常十个人分，现在二十个人抢，价格就飞起来。穷人想要面包，也不构成那种能左右价格的需求。价格只认真金白银，不认愿望的强烈程度。

这两个情景一个讲利润，一个讲市价。它们合起来说明一件事：分工以后，一个人的劳动产出了多少物，和这笔产物能换回多少，中间被资本和土地插了一手。劳动力不再是唯一的定价人。

深度解读

斯密拆出来的三角——工资、利润、地租，表面上是账本分类，底下藏着社会结构的模样。一件商品卖出的钱，地主要抽一份，出本钱的老板要抽一份，剩下才是干活的工资。大多数人一天到晚在市场上看见的是标价，却很少往下追：这笔钱最终分给了谁。

劳动者为什么常常拿得最少？因为他的劳动只是价格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他这一份常常有更多人等着抢。二十个工人都能缝鞋，鞋厂老板只有一个。工人之间互相降价抢活，老板之间要竞价就更难。工资低不全因为不肯干，而是市面上一双两双手排着队，谁也不敢要价太高。利润那块不一样。斯密说利润按资本量算，不按老板流汗不流汗算。你家楼下小饭馆老板，起早贪黑，一年挣的可能不如一个基金管理者拿的零头。后者的本钱大，所以按百分之十抽利润，也够压过前者拼命半辈子。

这就好比同一块蛋糕，劳动者分到的是按出活多少切的那一刀，资本家用的是按本钱大小划的那一刀，地主用的是按地段肥瘦划的那一刀。三把刀不一样长。你拿第一把刀，再用力，也划不过第二把和第三把。

有效需求这个概念，更硬。斯密承认，一个人非常穷，也可能想要一辆马车，可这种想要不算数。市场不是一个听取愿望的大会，它只回应口袋里有钱的喊价。房价为什么在大多数人喊贵的时候还能涨？因为定价的从来不是全部住户的平均收入，只是那些愿意并且出得起自然价格的人。穷人想要六匹马的马车，市场不会听见。

不过，也别把市场价格想得混乱乱飞。斯密说它一直围着自然价格转。东西少了，价钱高，高到吸引更多人生产；东西多了，价钱低，低到有人亏本退出。价格会回落，也许慢，也许快。自然价格像一根看不见的轴。

边界讨论

斯密的三角有个前提：市场里有充分的自由，工人可以换行当，老板可以换生意。只要有人能在别处取得更高回报，他就能走。现实中这个前提常常失效。行业有执照、有门槛、有专利、有垄断，价格可能长期停在自然价格上方。一个人空有一双手，困在某个没有选择的行业里，他的工资就未必能回到所谓自然率。

斯密把工资、利润、地租分开，这在使用上清楚，却容易让人忽略一个事实：工人身上的技能，往往自己先投入了本钱去学。这笔投资跟老板的钱一样是资本，可在斯密的公式里，它被塞进工资一只筐里，没还它本钱的名分。手艺人的高工资里，有一部分其实是他早先投入的回报。这一点，后来者谈人力资本才说透。

还有，斯密说穷人对马车的需求不定价，这在市场里没错，但它也直白地告诉人：单靠市场，那些没有支付能力的人连需求的资格都拿不到。市场是清点出价者的机器，不是满足需要的机器。当社会把一些东西定为必需品，就不能完全把定价交给这个机器。

互动练习

第一步，选一样你最近买过、稍贵一点的东西，手机、一双鞋、一件外套、一顿正经的饭，都行。第二步，把标价拆成三堆：付给干活人的工资、付给出本钱者的利润、付给土地或店铺的租金，再加上材料和运输。可以查资料，也可以估算。第三步，算一算，自己花的钱里，最大的一堆落进了谁的口袋。做完这一轮，你会看见，标价从来不是劳动者的标价，它是几把刀分完的结果。

第一步，写下三样你现在想要但还没买的东西，最好是具体一点的东西。第二步，对每一样判断：你的想要，算不算有效需求？你愿不愿意、有没有能力付它的自然价格？第三步，如果你付不起，那么它的市场价格主要由哪些出得起价的人决定？把这些人是谁想清楚。这一步能让你把“我想要”和“市场认”分开。市场从不统计所有人的愿望，只统计愿意掏钱的手。

写一份两百字左右的“价格三角笔记”。选一件你最常消费的商品，标出它的价格里，工资、利润、地租各占多大一块，并写一句你观察到的钱的最终去向。

明天：自然价格像根轴，市价绕它转。可这根轴在有些行当里怎么失灵了？斯密在下一段里自己先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