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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密为什么写这本书
一个苏格兰人在启蒙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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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核心问题
💭 给你提供晚餐的人,心里想的并不是你饿不饿。那这个社会靠什么凝聚,靠什么运转?
开场
苏格兰高地散落着一些孤零零的屋子。斯密在第三章里写,那里每个农夫必须自己当屠夫、烤面包、酿啤酒。原文是:“In the lone houses and very small villag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so desert a country as the Highlands of Scotland, every farmer must be butcher, baker and brewer for his own family.”(在苏格兰高地那样荒凉的乡间,散落的孤屋和很小的村子里,每个农夫都必须自己当屠夫、面包师和酿酒师,来供养自己的家庭。)方圆二十英里,找不到一个铁匠、木匠或石匠。不是这些人不想请师傅,是请不起。一个专业做钉子的工匠,一天能出产一千枚,一年三十万枚,可这样的地方一年连他一天的量都消化不掉。他做出来的钉子卖给谁?换不了粮食就活不下去,于是只能什么都自己做,什么都做不精。
斯密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苏格兰在欧洲还被人叫作“北方乞丐”。他 1723 年出生在柯克沃尔,一个偏远的港口小镇,父亲在他出生前几个月就去世了。他后来在格拉斯哥大学任教,跟休谟这些启蒙人物往来。他生活的年代,英国正站在工业革命的门槛上,北美殖民地的枪声已经打响。这样一个时代,财富到底从哪里来,不只是学者案头的问题,是整个国家最急迫的问题。斯密用了二十多年写成《国富论》,1776 年出版,第一章没有写国王也没有军队,只蹲进一个制针作坊。
原书精读
斯密在第三章开篇就定下一条规则:分工不是想细就能细的,它受市场范围的限制。原话是:“the extent of this division must always be limited by the extent of that power, or, in other words, by the extent of the market.”(分工的程度,总要受交换能力的限制,换句话说,要受市场范围的限制。)一个人专精一项手艺,前提是他能用这项手艺的产出换到生活所需。如果换不出去,专精就等于自断生路。
斯密随后算了一笔运输账。一辆宽轮马车,两个车夫,八匹马,从伦敦到爱丁堡来回大约六个星期,载货四吨。一艘船,六到八个水手,从伦敦到利斯港来回,同样六个星期,载货两百吨。同样的人手,同样的时间,水路打开的市场是马车的几十倍。所以他说,一切产业的细化和改良,总是先出现在海边和大河沿岸,内陆要晚得多。市场先扩大,分工才能跟上。
市场小会怎样?斯密举了一个搬运工的例子。在村子里,一个专门替人搬货的背夫活不下去,因为一天没有那么多货需要搬。要到真正的大市镇,才有人能靠这一行吃饭。市场不是什么抽象概念,它直接决定了一个人能靠什么手艺谋生。
接下来,斯密在第四章讲交换的障碍。分工出现以后,一个人自己的劳动只能满足极小一部分需求,其余都要靠交换。可物物交换常常卡住。屠夫店里的肉太多,他想卖一部分;酿酒师和面包师都想买肉,可他们拿得出手的只有酒和面包。屠夫此刻不缺酒也不缺面包,这场交换就做不成。三个人手里都有货,人人需要别人手里的东西,却全僵住了。
人怎么解决这个麻烦?斯密说,每个有头脑的人都会留一种大家都愿意接受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历史上很多:荷马史诗里说,迪奥米德的铠甲值九头牛,格劳科斯的铠甲值一百头牛;在阿比西尼亚是盐,在印度沿海是贝壳,在纽芬兰是干鳕鱼,在弗吉尼亚是烟草。最后人们选了金属,因为金属不容易损耗,还能切割。货币的出现,本质上是给交换装上了轮子。货币不是财富本身,它只是让交换跑得动。
到了第五章,斯密进一步追问:人到底富在哪里?分工以后,我们自己的劳动盖不住几乎所有需求,大部分要来自别人的劳动。于是他判断:“The value of any commodity... is equal to the quantity of labour which it enables him to purchase or command.”(任何商品的价值,对持有者而言,等于它所能购买或支配的劳动量。)劳动是衡量一切商品交换价值的真实尺度。金银、货币,只是交换的中介。斯密说:“It was not by gold or by silver, but by labour, that all the wealth of the world was originally purchased.”(世上的财富最初不是用金银买来的,而是用劳动买来的。)这句话是斯密整个经济体系的根。财富不是攒出来的金属,而是劳动创造出来的东西,以及一个人能调动多少别人的劳动。
原书故事
斯密在第四章里写过一个很窄的场景。屠夫的铺子里肉多了,自己一家吃不完。酿酒师和面包师都想要一点肉,可他们只能拿自己铺子里剩的酒和面包来换。屠夫这会儿不缺酒,不缺面包,他有的是肉,缺的是别的东西。于是三个人互相看着,买卖就是做不成。斯密说:“No exchange can, in this case, be made between them.”(这场交换在这种情况下做不成。)屠夫不能当他们的卖货人,他们也不能当屠夫的主顾。三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却都变得对彼此不那么有用了。
这个场景小得不能再小,却把人类交换最原始的麻烦说透了。没有共同的媒介,你有多余的东西也白搭,别人有需要也白搭,因为互相对不上。
斯密还提到一件更古怪的事。他说,听人讲,苏格兰某个村子里,工人拿着钉子去面包店和酒馆买东西,这并不稀罕。他写得有保留:“there is at this day a village in Scotland where it is not uncommon, I am told, for a workman to carry nails instead of money to the baker's shop or the alehouse.”(我听说,苏格兰如今还有一个村子,工人拿着钉子而不是钱去面包店和酒馆,这样的事并不少见。)他用了“我听人说起”这个说法,没有说死。但钉子当钱用,完全说得通:铁器稀缺的地方,钉马掌要钉子,修农具要钉子,盖屋顶也要钉子,谁都愿意收,因为随时能换出去。这就是货币最底层的条件:人人愿意接受。
最有画面感的还是在第三章。苏格兰高地的孤屋小村里,一个农夫得自己宰牲口、烤面包、酿啤酒,还要自己修木头、打铁钉。最近的铁匠、木匠、石匠分别在二十英里之外。想请个师傅,路太远,价太高,只能自己对付。这些农夫不是不勤劳,是他们的市场小到连一个专业铁匠都养不活。
深度解读
斯密谈市场限制分工,可以用一个很平常的例子看透。小镇上只有一家饭馆,老板什么菜都做,因为他一天只有几十个顾客,专做任何一种都活不下去。大城市里,卖面的只管卖面,卖凉皮的只管卖凉皮,还能再细下去:炖汤的人不一定切肉,切肉的人不一定洗菜。同样一双做菜的手,小镇里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大城市里却能撑起一个家。手艺没变,环境变了。
这个例子里藏着一把钥匙:一个人能做多细的活,取决于他能把多余的产品换成多少别的东西。交换的半径,决定谋生的方式。斯密用十八世纪的水路算过这笔账。八匹马一辆车,两个人,六个星期,拉四吨货。六到八个水手,一条船,同样六个星期,载两百吨货。同样的人手和时间,市场扩大了几十倍。水路便宜,所以沿海先富,内地慢慢跟上来。今天的铁路、集装箱、互联网,走的是同一条线:交换半径每扩大一圈,专业化就深一层,财富就多一层。
斯密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因为他的家乡苏格兰,正好卡在“市场太小”这道坎上。高地农夫没有面包买,不是面包匠手艺不行,是养不起面包匠。苏格兰的穷,不全在人笨,而在山高水远、村庄零散、市场太小。斯密一生都在观察这个地方。他在格拉斯哥大学教书,跟休谟等启蒙人物通信,看着英格兰港口和工厂起来,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一个穷国也能富起来。他给出的答案不在炼金术里,而在市场里:修路、通航、清除贸易障碍,让交换的齿轮转起来。他反对关税壁垒和专营垄断,因为这些会把市场割小,市场一小,分工就粗,财富就止步于自给自足的水平。
这也能解释斯密为什么把劳动放在价值的中心。那个时代有一种流行看法,认为一个国家要有钱,就得攒下足够多的金银。斯密觉得这是误会。金银只是交换的轮子,不是目的。真正让你富的,是你能支配多少人的劳动。一个国家的土地再大、金属再多,不直接等于一个国家的生计。生计是生产出来的,是一双双手干出来的。所以他写“劳动是财富的最初买价”,这是对重商主义的正面修正。财富的秘密不在于囤积,而在于协作。
再看深一层,有人拼命干活还是穷,另一个人看似清闲却富,中间隔的未必是努力,而是所处的分工位置。孤零零的一双手,一天再挥也有限。另一个人接入了一张千万人组成的网,他只需要做其中一小段,就能调动千万人的劳动来满足自己。这听起来冷冰冰,但它回答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单纯的埋头苦干未必能翻身,关键在你站在哪条链上。
边界讨论
斯密这套说法也有边界。他说市场越大,分工越细,财富越多,方向大体不错,但他对市场的描述偏乐观。市场不只是一个范围,它还有结构。范围变大,不等于每个角落都同等受益。在同一个大市场里,有人占据稀缺环节,有人被挤到拥挤环节,两者的收入差距可能拉大。斯密在开头几章里,主要关心分工和市场带来的总量增长,对份额怎么分讨论不多。只信市场范围,不看市场里的位置,一个人可能空有技能,还是换不到像样的生活。
还有一个边界:交换要以双方有余量、有需求为前提。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都是手里有东西的人。如果一个人根本没有东西可换,再大的市场也跟他关系不大。市场欢迎有产品的人,不欢迎完全没有资本的人。这一点斯密在第三章和第四章没有展开,他假设的是交换各方都有一点本钱。
另外,专业化加深也带来脆弱。一个人越专精,越依赖整个交换网络。网络一旦断裂,他比什么都自己做的人更难受。这在小市场里不明显,在大市场里反而是新的风险。
互动练习
第一步,写下一件你每天都要买的东西,比如一顿午饭。第二步,假设没有钱,你只能拿自己工作里做出来的产品去跟饭馆老板换。你手里有什么产品?老板需不需要?如果他不需要,你怎么办?第三步,把这场交换失败的过程用两三句话写下来。写完你会明白,钱不是多余的,它是那个让不相干的人也能互相交易的共同媒介。
第一步,以你家为圆心,画一个二十英里的圈。第二步,写下你最拿手的一项工作技能,问自己:在这个圈里,有多少人需要这项技能?他们加起来一年能给我多少订单?第三步,把这个圈放大到两百英里,再算一次。比较两个数字,你会看到市场半径对谋生方式的影响。小圈子里你必须当多面手,大圈子里你可以只做一件事,把它做深。
两个练习做完,你会对斯密说的“市场限制分工”有直接的体感,也能更清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写一段两百字左右的“市场半径笔记”。内容包含你的一项工作技能,目前服务的市场大概有多大,这个半径缩小十倍以后你还能靠什么生活,最后用一句你自己的话说明市场深度和你专业化之间的关系。
劳动是最初的价格,是最初的买价。天下万物,最初都是用劳动买来的。
—— Adam Smith
明天:分工真的只属于人类吗?猎狗追野兔的配合里,缺了什么要紧事?斯密有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判断。
今天带走一句话
「一个苏格兰人在启蒙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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