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天 · 共61天
看不见的手
私利如何造福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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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核心问题
💭 如果每个人都只追逐自己的私利,社会为什么会越来越好,而不是散成一盘沙?
开场
斯密写到第四卷,面对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奉为真理的学说:贸易差额。出口多,进口少,金银流进来,国家就富;反过来就穷。英国议会、法国王室、两国商人,都在按这本账办事。斯密停下笔,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没有比这整个贸易差额学说更荒谬的了(原文:Nothing, however, can be more absurd than this whole doctrine of the balance of trade)。
这句话的分量得放在当时的情境里掂量。贸易差额学说是重商主义的命根子,英国几十年来的关税、禁令、殖民地政策,几乎全部建立在它上面。斯密等于说,整个政策大厦的地基是歪的。但斯密不靠嗓门压人。他先退一步,承认一个小前提:靠补贴和垄断强行拉起来的贸易,往往对受益国反倒不利;而自然而然发生的贸易,哪怕双方得利不均,也总是对双方都有利。
📌 注意这个对比。斯密没有说“贸易永远公平”。他说的是,自然发生的贸易,双方都能尝到甜头,差别只在甜头大小。而强扭出来的贸易,连受益的一方都可能被拖下水。随后他给“利”换了个定义:不是金银的增加,而是土地和劳动年产物的交换价值增加,是居民年收入的增加。这个定义一换,整个问题的性质就变了。金银是工具,不是目的。一国真正的财富,是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工人织出来的布、商人运到需要者手里的货物。用这个尺子去量,很多当年看起来天经地义的政策,突然就露出了马脚。
原书精读
斯密先摆出贸易差额学说的两个假设。两个国家做买卖,如果差额持平,谁也没赚没亏;如果差额偏了,偏向的一边赚了,偏出的另一边就亏了,盈亏按偏离平衡的程度算。斯密说,这两条都错了。
他的论证从最简单的模型开始。两个国家互相用本国货物交换,假设双方投入的资本大致相等,那么双方的得利也大致相等。英国为法国的一部分剩余产物提供销路,法国也为英国的一部分剩余产物提供销路。投入到为对方市场生产的那部分资本,会在各自的国内分配给工人、农民、运输者,给这些人带来收入和生计。结果是,每一方都有一部分居民,间接从对方那里获得收入。这笔互相提供的收入,会随着贸易规模的扩大而扩大。如果两国每年互换的价值有十万英镑,双方就各为对方提供十万英镑的年收入;如果有一百万英镑,就各提供一百万。交易量越大,双方居民口袋里的钱越多。
然后斯密分析一个更复杂的情况。英国从法国进口法国产的葡萄酒和亚麻布,但英国没有法国要的本国货,只能用从弗吉尼亚买来的烟草和东印度买来的货物去偿付。这笔贸易,双方仍然都有利,但法国得利更多。为什么?法国投入这笔贸易的资本,全部在法国本土周转,收入全部落在法国人手里。英国投入的资本,只有一小部分用来生产换取法国货的英国货,其余大部分流向了弗吉尼亚、印度和中国。英国做的是绕远的买卖,得利自然小些。但注意,斯密说的是“小”,不是“亏”。双方都还是赚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这一段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的算术,而在于它暗暗改变了看贸易的眼光。重商主义把贸易看成一场拔河,你进我退,你输我赢。斯密把贸易看成一个循环,一方的购买力,同时是另一方的收入。法国人卖了酒给英国人,拿到了钱,这笔钱又会变成法国人买其他东西的支出,其中一部分可能转头买英国货,也可能存进银行再贷出去。钱不会停在法国人钱包里发霉。禁止贸易,不是保护了财富,而是切断了这个循环,让双方居民都少了收入。
接着斯密讲退税。商人和制造商垄断了国内市场还不满足,还想把货卖到外国。他们在外国没有管辖权,要不到垄断权,只能求本国政府给出口一点优惠。退税是最合理的一种。货物出口时,把已经交的国内税退给商人,这不会叫商人多出口货,因为出口量最终还是由外国市场需求决定;它只防止关税把资本从本来的行业里赶走。斯密说,退税的目的不是把资本拉进某个行业,而是防止税收破坏社会各行业之间自然形成的分工。它不去推翻那个自然平衡,只防止平衡被税收推翻。这跟补贴有本质区别:补贴是有人使力气把水往高处推,退税是把挡水的东西拿开,让水自然流。
旧补助金制度下,商人出口能退一半关税,英国人十二个月内出口有效,外国人九个月。后来期限延长到三年。糖、烟草、酒、丝绸,各有各的例外。斯密把这些细节一一列出来,读着琐碎,意思很清楚:退税本来不复杂,复杂的是人为加的例外,而例外背后,往往是本国制造商的小算盘和国家间的恩怨。
原书故事
这章里最刺眼的故事,是英国人对法国货的态度。
旧补助金制度下,一般外国商品转出口,能退回一半关税。法国货不在此列。不但不退,反而在普通关税之外,再加征一道百分之二十五。斯密写了一句很直白的话:我们不愿意做法国货的承运人,宁愿放弃自己的利润,也不愿让我们视为敌人的人从我们这里赚到任何钱(原文:We are unwilling even to be the carriers of French goods, and choose rather to forego a profit to ourselves than to suffer those, whom we consider as our enemies, to make any profit by our means)。
做生意的,放着利润不赚,宁可把生意推给别人,这已经不只是经济账了。把法国人当敌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英国人放弃的利润。这笔钱谁赚了?荷兰人。法国货运到荷兰,再从荷兰偷偷转进英国,或者由荷兰人转运到欧洲其他国家。英国港口闲着,英国商人闲着,荷兰人的船队跑起来了。
再看烟草的待遇,完全是另一副面孔。英国垄断了马里兰和弗吉尼亚的烟草,每年进口九万六千桶。英国人自己一年抽的,不到一万四千桶。剩下八万多桶必须卖到外国。可烟草进口要交税,带着税的成本转口,价格没有竞争力。于是英国规定,三年内把烟草再出口,进口关税全额退还。烟草从英国港口转一圈,税上一文不亏,英国商人赚运费和佣金,港口有了生意,船员有了活干。
同样是英国的旧补助金制度,烟草可以全额退税,法国货不但不退,还额外加税。一条制度,两副面孔。一副是商人的精打细算:烟草是殖民地货,退税能促进转口,商人得利,国家也沾光。另一副是国家偏见:法国货是敌人的货,宁可自己少赚,也不让敌人多赚。英国的港口、船队、商人,本来条件比荷兰好,就因为这道情绪,把生意拱手让人。
斯密把这两条放在一起,没多评论。但读到这里的人都会想:市场本来有自己的运行方式,是谁在拐它,为什么拐它。
深度解读
斯密在这几章里反复拨打的算盘,最后通向一个更大的判断:市场的自然运行,比任何人的主观设计都更可靠。这个判断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看不见的手。手是看不见的,力量却藏在每个人最普通的自利心肠里。
想想你为什么会买一瓶法国葡萄酒。因为法国人种的葡萄适合酿酒,酒香,价格又公道。法国酒农为什么愿意酿这瓶酒?因为能卖钱,养活一家老小。一个在波尔多的葡萄园里弯腰剪枝的人,和一个在广州或上海的餐桌前举杯的人,互不相识,语言不通,但一瓶酒把他们连在了一起。酒农不会问买酒的人是否善良,买酒的人也不管酒农是否有爱国心。交易完成,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自然贸易的原型,放大到国家之间,道理一模一样。
有人会说,钱让法国人赚走了。这话听着有理,实际禁不起推敲。法国酒农拿到钱,会买肥料、雇工人、给孩子交学费,或者买英国的毛呢、德国的工具。钱不会死在他手里。贸易像一条河,两边的田都能引水浇灌。你修一道坝拦住对方,水位是会涨,可你自己的田也慢慢干了。英国对法国酒收百分之七十五的税,法国人也用同样的手段回敬英国货。结果两国合法贸易基本停了,走私犯成了主要进口商。双方老百姓多掏了钱,政府少收了税,荷兰中间商吃饱了。谁赢了?没人赢。但每一个限制出台的时候,都有一批人欢呼,说这是保护国家利益。
斯密的深刻在于,他不谈道德,不喊自由,他只算账。一笔一笔算下来,那些看起来要占便宜的政策,最后都让自己的老百姓吃了亏。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人想买到又好又便宜的东西,另一个人想靠自己的手艺卖出好价钱。这两股心思碰在一起,市场就活了,财富就长了。用大力气去拦这两股心思,只会逼它们从地下流走。
那只看不见的手,不靠高调,不靠命令,只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安安心心为自己的小日子打算。千千万万个小日子过好了,国家的大日子也就过好了。反过来,天天盯着国家的大账,总想把别人的好东西挡在门外,最后连自家的小日子也过不踏实。
边界讨论
斯密这个判断有前提。他谈的是普通消费品和商业交易。碰到国防、粮食安全、航海能力,他自己也承认不能只算经济账。一个国家的军火制造完全依赖外国,打起仗来会被掐住喉咙。斯密在后文给了这个例外。这没推翻他对法国葡萄酒的分析,但划出了边界。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是斯密时代的市场和今天不同。十八世纪的贸易以实物为主,金融工具简单,供应链短,环境成本没人算。今天一个国家的产业被进口商品冲垮,不只是一笔经济账,还牵扯到工人的技能断层、社区的凋敝。这些损失,斯密的账本里没有位置。
还有一层。斯密说自然贸易对双方都有利,但没说双方得利相当。小国和大国做买卖,议价能力本来就弱。如果小国的生计全押在一两种出口货上,一旦对方不买了,小国就非常被动。自由交换的内部逻辑很漂亮,但它发生在有强有弱、有贫有富的世界上,市场自己未必能补齐所有不平。不过斯密至少说清了一件事:先让买卖自由起来,才有条件谈怎么弥补买卖之后的不平。如果连买卖都禁了,不平不会少一分,只会多出一种新的不平——大家都变穷了。
互动练习
找一张纸,写下你今天买过的一样最不起眼的东西,比如一个面包、一瓶酱油、一包纸巾。然后从这样东西倒着往回推:超市从批发商那里进货,批发商从厂家下单,厂家从原料商那里买材料,每种材料的背后又有运输、包装、仓储的人。把你想到的每一步写下来。写完后,给每一步标一句话:他为什么做这件事?答案多半是同一种——他也要挣钱,也要养家。这时候你会看见,手里那件几块钱的东西,是几百个互不相识的人各自追求私利之后,联合送到你手里的。这个练习能让“市场在坑我”的焦虑感松下来。
去海关或商务部门网站,查一样你常用的进口商品,比如一瓶进口红酒、一包进口奶粉、一部进口手机。记下它的到岸价和关税税率,算一笔账:如果没有这道关税,你能少付多少钱?再把这道关税想象成一根拐杖,有人靠它站着,有人被它挡着。国家收进去的税是明的,那些因为税太高而没做成的交易是暗的。画一条线,明的写一边,暗的写另一边。做完这个练习,再看见“保护本土产业”的新闻,脑子里会多出一个账本。
写一份“自利账本”。记录你今天买过的一件商品,画出从原料到手上的完整链条,标出至少三个“他只为自己打算”的环节,每个环节用一句话写清楚他得到了什么。底部写一句总结:我得到的,和这些人各自得到的,是在同一次交换里同时发生的两件事。
我们的晚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或面包师的仁慈,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注。
—— Adam Smith
明天:财富到底来自哪里?有人咬定土地,有人咬定劳动。这两种答案背后,藏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国家想象。
今天带走一句话
「私利如何造福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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