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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为何走上这条路
封建到市场的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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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核心问题
西班牙人登上一片陌生海岸,先问附近有没有金银;鞑靼人见到法国僧侣,先问法国牛羊多不多。两个问题,同一目的。谁的问法更接近真相?
开场
美洲发现后,西班牙人每踏上一片陌生的海岸,开口第一句就问,附近有没有金银。普莱诺·卡尔皮尼,这位被法国国王派去见成吉思汗后代的僧侣,说鞑靼人常问他,法兰西王国里牛羊多不多。
斯密说,这两个问法的目标完全相同:判断这个国家够不够富,值不值得征服。差别只在,西班牙人把财富看成金银,鞑靼人把财富看成牛羊。斯密还补了一句,两种看法里,鞑靼人也许更接近真相。
这个判断让人停顿一下。金银谁都想要,怎么反而不如牛羊接近真相?草原上的牧民,一辈子没离开过牛羊,牛羊就是他们的买卖媒介,也是他们衡量价值的尺子。西班牙人手里有货币,金银对他们而言,也是买卖媒介,也是价值尺度。
问题就出在这里。货币有两重作用,一重是买卖的媒介,另一重是衡量价值的尺子。正是这两重作用,让一个很流行的观念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财富就是货币,钱多就是国富。我们日常也这样说,一个有钱人,身价高;一个穷人,没几个钱。节俭的人被说成爱钱,挥霍的人被说成不在乎钱。攒钱就是致富,财富和金钱,在普通语言里几乎成了同义词。国家也一样。富国就是金银多的国家;让国家富起来,最现成的办法就是在境内堆金子银子。
欧洲各国为了这个观念,想尽了办法。西班牙和葡萄牙手里握着供给全欧洲的大矿,却禁止金银出口,违者重罚。苏格兰旧议会法案里也有类似条款,严禁把金银带出王国。法国和英国都照样立法。大家都把金银锁在国门之内,以为这样国家就真富了。
原书精读
斯密在本章要拆掉的第一个观念,是“财富等于货币”。这个观念从何而来?斯密说,它自然而然地来自货币的双重功能。第一重,货币是买卖的媒介。手里有钱,想换什么东西,总比拿别的商品方便。人生大事,就是先赚钱。第二重,货币是衡量价值的尺度。我们用货币的多少,去估计一切商品的价值。于是日常语言里,有钱人的“价值”大,穷人的“价值”小;一个省着过的人被说成爱钱,一个大手大脚的人被说成不在乎钱。致富和赚钱在普通语言里简直成了同义词。富国,就是金银多的国家;想让国家富,先把金银堆起来。
这个观念流行到什么程度?斯密举出两个对照的例子。西班牙人到了美洲,每到一个陌生的海岸,先问附近有没有金银。僧侣普莱诺·卡尔皮尼出使蒙古,鞑靼人常问他,法兰西王国里牛羊多不多。两个问题,目的完全一样:这个国家够不够富,值不值得征服。但斯密说,鞑靼人的牛羊观念,也许比西班牙人的金银观念更接近真相。
为什么?因为鞑靼人不用货币,他们的买卖媒介是牛羊,价值尺度也是牛羊,所以财富在他们眼里就是牛羊。西班牙人用金银做媒介、做尺度,所以财富在他们眼里就是金银。两相对照,鞑靼人更接近真相。牛羊可以吃、可以养、可以生小牛小羊,是实打实的消费品。金银能干什么?不能吃,不能穿,不能住,只能拿去换东西。鞑靼人把能直接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当财富,西班牙人把换东西的凭据当财富。
斯密接着引洛克的一个著名说法。洛克把货币和其他可移动财物区分开来。他说,别的可移动财物,比如粮食、布匹、家具,都很容易被耗尽、被浪费。一个国家今年这些东西很多,明年不出口,光凭自己的浪费和奢侈,就可能缺得要命。货币不一样。货币是个可靠的朋友,它在人们手里转来转去,只要不流出国外,就几乎不会被消耗。金银因此是一个国家可移动财富中最坚固、最实在的部分。洛克认为,积累金银应该成为政治经济学的头等大事。
斯密不急着反驳。他先把这条思路的余波讲完。也有人承认,假如一个国家能跟全世界隔绝,国内流通的货币多多少少都无所谓,消费品才是国家真正的贫富所系。可是,这些人说,跟外国有联系的国家,特别是要打对外战争、要在远方养军队的国家,就另当别论。这种国家不能没有金银,因为派兵打仗要拿金银到国外去付账。国内要是没有大量金银,靠什么撑起对外战争?
这个观念落到政策上,就是欧洲各国都挖空心思在本国积累金银。西班牙和葡萄牙,坐拥供给全欧洲的主要金银矿,要么用最严厉的刑律禁止金银出口,要么对金银出口课以重税。苏格兰旧议会法案里,也有类似禁令,如有违反,从重处罚。法国和英国都曾经实行过这类政策。大家都相信,把金银锁在国门之内,国家就保住了财富。至于后来怎样,那是另一段历史。
原书故事
斯密讲的故事,最生动的部分在两个场景的对比。西班牙人乘坐帆船,跨过茫茫大海,来到一片从没人见过的海岸。他们此刻最关心的,不是淡水,不是食物,不是当地人的态度,而是附近有没有金矿银矿。他们根据得到的回答,判断这片土地值不值得定居,值不值得征服。一支殖民队伍、一个拓展计划,常常就以这一个问题开头,也以这一个问题收场。
另一个场景在草原。普莱诺·卡尔皮尼是法兰西国王派去见成吉思汗后代的僧侣。他穿过鞑靼人的营地,那些放牧的人常围上来问他,法兰西王国里牛羊多不多。鞑靼人以放牧为生,牛羊就是他们的商业工具,也是价值尺度。在他们那里,牛羊可以换生活所需的一切,牛羊的多少决定人的贫富。他们不认识货币,不知道金银有什么用。他们要问的,是那个国家有没有足够多的牛羊,够不够他们征服过去放牧。
斯密说,这两种问法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差别只在,西班牙人的答案是金银,鞑靼人的答案是牛羊。两种答案里,鞑靼人的也许更接近真相。牛羊肉可以吃,奶可以喝,皮可以穿。金银不能吃、不能穿、不能住。金银的价值在于能换东西,牛羊的价值在于本身就是东西。
这个观念的流行,把欧洲带到了一条岔路上。西班牙和葡萄牙的金银矿,供给着整个欧洲。可这两个国家做的事情,不是让金银流出去换回更多商品,而是下令把金银锁起来,不许出口,违反者受重罚。苏格兰的旧议会法案里,甚至也有禁止把金银带出王国的条款。法国和英国也都这么干过。大家把金银看成国家财富的本体,仿佛只要金银不流出,国家就保住了财富。可一位牧民会问:如果这个国家没有牛羊,只有金银,它拿什么养活自己?
深度解读
斯密这一章的力道,不在于否定货币的重要。他否定的,是财富等于货币这个等式。一个人能吃自己口袋里的钱吗?不能。一个国家光有金银,没有粮食、没有牲畜、没有房屋、没有衣物,这个国家算富吗?答案很清楚。货币只是换东西的工具,是一张可以流通的凭据,它本身不是财富。真正的财富,是那些能被消耗、被使用、让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东西。
金银像一袋粮票。手里攥着十张粮票,能说家里很有粮吗?不能。要拿票去换米面,米面才是能蒸馒头、能让人不饿的东西。一个家庭要富裕,靠的是粮仓里有粮,不是抽屉里有票。可欧洲国家做的事情,就是拼命囤粮票,还禁止粮票流出家门,结果家里的米面越来越不够吃。
斯密更深一层的功夫,藏在西班牙人和鞑靼人的对比里。西班牙人用金银做买卖媒介,所以富裕的标准是金银。鞑靼人用牛羊做买卖媒介,所以富裕的标准是牛羊。两种标准都给“财富等于货币”的观念提供了土壤。差别在于,鞑靼人的“货币”是牛羊,是实打实的消费品;西班牙人的“货币”是金银,是不能吃不能穿的凭据。所以斯密说,鞑靼人的观念更接近真相。一个社会的财富观,取决于它用什么来充当买卖媒介和价值尺度。用实物当媒介的,财富观离实物近;用金银当媒介的,财富观离实物远。
放回历史里看,这一点更有意思。商业兴起之前,封建领主眼中的财富是土地,是土地上的人力和产出。商业兴起后,货币流通加快,金银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度。领主发现,与其把粮食堆在仓库里,不如换成金银存起来。金银可以随时换成武器、绸缎、香料、仆役,甚至军队。于是他们从囤积土地产出,转向囤积金银。把财富的标准从一袋袋粮食、一头头牲畜,换成了金银的多少。这个转换,就是欧洲走上重商主义岔路的思想根源。
这岔路通向一系列古怪的政策。西班牙从美洲运回了整船整船的白银,本国却没有因此变成欧洲最富的国家。金银运回来了,粮食却不种了,牛羊也不养了,手工作坊荒废了,因为大家都指望着用白银去买外国的货。白银流进来,又流出去,换回别国的粮食、别国的布料、别国的铁器。金银没有让西班牙变富,反而让西班牙忘了什么是真正的财富。这个道理,欧洲人要等很久才慢慢明白。
边界讨论
斯密这个批评,有明确的针对性。他针对的是重商主义把金银当作财富本体的观念。但他没有否认货币在现实经济中的作用。货币作为价值尺度和买卖媒介,其功能谁都不能抹掉。问题在于把工具当成了目的。
洛克那个关于货币是“可靠的朋友”的说法,也有几分现实依据。一个家庭的财富里,粮食会烂,布匹会朽,房子会塌,但金银只要不丢,就不会自己消失。在战争和饥荒的年代,金银确实比粮食布匹更便于保存和转移。所以不能说囤积金银完全没道理,特别是对一个随时要打仗、要跟外国做生意的国家来说。洛克的立场,适合那种存续都成问题的世界。
但斯密比洛克看得远一点。货币再可靠,也只是个朋友,不是粮食。一个国家要是没有生产出够多的消费品,光靠藏金银,就像一个人光攥着粮票不买粮,终有一天会饿死。重商主义政策的荒谬之处,不在于它重视金银,而在于它把金银关在国门之内,不让金银去换回真正能让国家富裕的东西。
另外,这段讨论有一个隐藏前提:斯密讲的是国家之间的贸易。在一个封闭世界里,金银多寡跟国民生活水平没关系,消费品才重要。一旦打开国门,金银的作用开始复杂起来,但道理没有变:金银终究是买东西的凭据,不是财富本身。
互动练习
拿一张纸,写下你去年最想得到的三样东西。每样东西后面写一句话:你为什么想要它。再写一句话:它现在在哪里。如果它现在躺在抽屉里落灰,就在旁边打一个叉。如果它每天都在用,变成了你的能力、健康或者生活便利,就打一个勾。最后数一数,叉多还是勾多。这个练习能让你看见,自己花钱买来的到底是财富的本体,还是财富的凭据。有些东西买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贬值;有些东西买回来后,每天都在替你生利息。做完之后,你会知道哪些钱花得值,哪些钱花得冤。
找一张纸,分左右两栏。左边写“金银”,代表你手里那些不能直接用、只能拿去换别的东西的财产:存款、基金、压箱底的首饰。右边写“牛羊”,代表你能直接用、每天都需要消耗的财产:锅里的食物、身上的衣服、住的屋子、开的车。每一栏下面,列出具体的东西。然后问自己:如果从今天起,金银这一栏不能用了,你还能活多久?如果从今天起,牛羊这一栏不能用了,你还能活多久?两个答案的差距,就是你的真实财富观。这个练习能让你看见,自己到底是在囤粮票,还是在存粮食。
写一份“我的财富清单”:左边列出十样你自认为拥有的财产,右边写出每样财产真正能给你换来的生活品质。做完后,在底部写一句话:如果今天起金银不能用了,你最能依靠的东西是什么?
两种观念,鞑靼人的更接近真相。
—— Adam Smith
明天:欧洲各国把金银锁在国门之内,以为这样就能保富。可他们后来发现,国内的金银越积越多,国家却越花越穷。钱怎么会一边多起来,人一边穷下去?
今天带走一句话
「封建到市场的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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